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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神经系统疾病角度探讨晋唐“脚弱病”

发布时间:2022-11-18点击量:73

引用:包伯航,刘文琛,卢明,刘辰鑫.从神经系统疾病角度探讨晋唐“脚弱病”[J].中医药导报,2022,28(7):123-126,133.


西晋末年,受八王之乱等政治、军事因素影响,大批中原士族被迫从北方南迁至江浙、岭南等地。随着社会人口的流动,生存环境的变迁,一类以下肢屈软无力为主要特征的新型疾病——“脚弱病”,也在初到岭表、江东等地的士族中逐渐蔓延开来。由于该病发病率高、致残率高、致死率高,严重影响患者的生存质量及预期寿命,故很快便受到了当时医家的高度关注。其间涌现出一批以支法存、仰道人、释僧深等岭南僧道为代表的名医,他们“偏善斯术,多获全济”,为后世研究和治疗“脚弱病”留下了弥足珍贵的辨治方药及学术经验。

然而从唐早期开始,“脚弱病”便与另一种以下肢水肿、呼吸困难为主要特征的疾病混称为“脚气病”[1],使得二者在概念和定义上的界限逐渐模糊,给后人的学习和研究带来了极大的不便。为解决这一问题,笔者在文献研究的基础上,从病名、证候等角度入手辨析“脚弱病”与“脚气病”之间的异同,明确“脚弱病”的原始定义,并从现代医学视角出发对晋唐“脚弱病”进行解构,探讨“脚弱病”与神经系统疾病间的内在关联,以期对现代中医脑病研究有所启发。

1 “脚弱病”与“脚气病”的历史纠葛

《太平圣惠方·脚气论》云:“夫脚气者,晋宋以前名为缓风,《小品》谓之脚弱。古来无脚气之说,而《病源》有脚气之候者,皆因良医所立,以其病从脚起,故曰脚气。如此则缓风脚弱,得其总称矣。”[2]董汲《脚气治法总要》亦云:“汲尝考诸经脚气之疾,其来久矣,在黄帝时名为厥,两汉之间名为缓风,宋齐之后谓为脚弱,至于大唐,始名脚气。”[3]据上述记载可知,脚弱一病名目繁多,两汉之时名为“缓风”,魏晋南北朝时期则称“脚弱”,隋唐年间又改作“脚气”。然而病名的改变,往往也意味着疾病定义的更替。因此,厘清从“脚弱”到“脚气”的过程中,该病的主要证候是否发生了变化,核心定义是否发生了偏移,是明确“脚弱病”定义,梳理“脚弱病”证候,开展“脚弱病”后续研究的首要任务。

《备急千金要方·风毒脚气方》(以下《备急千金要方》简称《千金方》)云:“宋齐之间,有释门深师,师道人述法存等诸家旧方为三十卷,其脚弱一方近百余首”[4],又云:“深师述支法存所用永平山、敷施连、范祖耀、黄素等诸脚弱方,凡八十余条,皆是精要……今取其所经用灼然有效者,以备仓卒,余者不复具述”[4]。可知,《千金方》中脚气方论大多取自南北朝时期释僧深所编撰的脚弱方,这意味着《千金方》中的“脚气病”方论在一定程度上还原了南北朝时期“脚弱病”的诊治风貌。因此,在《深师方》已佚的今天,要了解两晋南北朝时期“脚弱病”的原貌,辨别“脚弱病”与“脚气病”的异同,则必须首先对《备急千金要方》或较之更为古老的《诸病源候论》进行探究。

《诸病源候论·脚气缓弱候》云:“凡脚气病,皆由感风毒所致……其状自膝至脚有不仁,或若痹,或淫淫如虫所缘,或脚指及膝胫洒洒尔,或脚屈弱不能行,或微肿,或酷冷,或痛疼,或缓从不随,或挛急……此皆病之证也。”[5]《千金方·风毒脚气方》亦云:“凡脚气病,皆由感风毒所致,得此病,多不令人即觉……惟卒起脚屈弱不能动,有此为异耳。”[4]可见,巢元方、孙思邈等虽已用“脚气病”之名替代了“脚弱病”,但此时的“脚气病”实际上仍是指以下肢运动及感觉异常为主要表现的一类疾病。

然而在其他稍晚的唐代医籍中,“脚气病”则不再仅作为“脚弱病”的同义词或近义词出现,其所涉及的疾病谱系开始逐渐扩大,定义也开始由原本的运动及感觉异常,向水肿及呼吸困难发生转变,从苏敬“古来无脚气名,后以病从脚起,初发因肿满,故名脚气也”[6],以及许仁则“此诸脚气,皆令人脚胫大,脚跌肿重,闷甚上冲,心腹满闷,短气”[6]等唐代医家的论述中,就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这种定义上的变化。此外,唐代医家徐思恭又在前人基础上提出了“阴阳脚气”论,认为“凡脚气,皆有阴阳……若两脚唯缓弱,行起不得,不肿,按之应骨,骨疼亦痛者,此名阴脚气……若直皮肤上肿,不废行,按之不疼痛者,此名阳脚气”[7],将“脚弱病”归为了“脚气病”的一种分型。至此“脚弱”“脚气”的概念开始逐渐混淆。

2 “脚弱病”与“脚气病”的概念辨析

故为厘清“脚弱病”的原始证候,辨析“脚弱病”与“脚气病”之间的差异,笔者对辑录了大量晋唐时期医论医方的《千金方》《外台秘要》和《医心方》中有关“脚弱病”及“脚气病”的治方进行了全面考察,具体如表1所示。

从表1中可以看出,从南北朝至唐朝早期,“脚弱病”不仅在病名上发生了转变,概念上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在《小品方》《胡洽方》《深师方》等南北朝以前的治方中,均采用“脚弱病”一名,其证候均以下肢痿软、疼痛、麻木等运动障碍和(或)感觉障碍为主,用药多以麻黄、独活、防风等祛风开腠之品为先;而在唐代苏敬、唐临、徐思恭等原创的治方中,则均采用“脚气”一名,其证候也均以水肿和(或)呼吸困难为主,用药亦多以葶苈子、茯苓、防己、牵牛子等利水渗湿之物为首。而造成“脚弱病”与“脚气病”在证候、治法、用药上差异如此明显的根本原因在于它们本身就是两种并不完全相同的疾病。因此,基于以上文献研究,笔者提出:(1)以下肢运动及感觉异常为主要表现的疾病,应还原其东晋南北朝时期惯称的“脚弱病”一名;(2)以下肢运动及感觉异常为起始症状,但在疾病发展过程中出现了下肢疼痛、轻度肿胀、呼吸困难等症状的疾病,也应还原其东晋南北朝时期惯称的“脚弱病”一名;(3)以下肢水肿、呼吸困难为主要表现,且不伴有下肢运动及感觉异常的疾病,应沿用其唐朝时期惯用的“脚气病”一名。至此,“脚弱病”与“脚气病”之间千百年来的纠葛已基本厘清,这对开展两种疾病的历史溯源及现代研究有重要意义。

3 “脚弱病”与神经系统疾病的相似性分析

3.1 “脚弱病”与神经系统疾病症状的相似性分析 从孙思邈“诸小庸医,皆不识此疾,漫作余病治之,莫不尽毙,故此病多不令人识也”[4]的感叹中我们可以看出,当时大多数医生对于“脚弱病”的起病、发展、进程、预后缺乏系统的认知,误诊率和致死率都处于很高的水平。究其根本,主要是由于“脚弱病”起病隐匿,症状繁多,以传统的中医理论很难对复杂病变进行系统性的归纳。因此笔者尝试转换思路,从现代医学视角出发,重新审查、整理脚弱诸证。结果发现,“脚弱病”所表现出的种种证候与神经系统定位定性诊断之间存在高度相关性,具体内容详见表2。

在既往廖育群[8]、蒋弢等[9]的研究中,就已隐约察觉到了“脚气病”与神经系统疾病间的蛛丝马迹,然而囿于当时对“脚弱病”与“脚气病”概念间的差异仍不甚明晰,因此未能在“脚气病”证候与神经系统疾病症状的对应关系上做出充分合理的解释。今笔者在明确了“脚弱病”概念的基础上,同时引入了现代医学视角,使得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出,以肌力减弱、肌张力改变、感觉异常、精神障碍、言语障碍等为主要症状的“脚弱病”,与现代医学神经系统疾病之间呈现出了高度的相似性。我们甚至可以通过古人的记载,对其中一些具有特异性的症状进行简单粗略的神经系统定位,例如古籍中记载的“屈弱不能行”[5],即下肢肌力减弱之意,所对应的神经系统定位可能在神经-肌肉接头、运动神经元、脊髓前角、椎体束、额叶运动区等区域;“自膝至脚有不仁,或若痹,或淫淫如虫所缘”[5]和“小腹顽痹不仁”[4],即感觉异常之意,所对应的神经系统定位可能在感觉神经元、脊髓后角、脊髓丘脑束等区域;“缓纵不遂”[4]和“百节挛急”[4],则分别指肌张力下降和肌张力增高,所对应的神经系统定位可能分别在以弛缓性瘫痪为表现的下运动神经元和以痉挛性瘫痪为表现的上运动神经元;“精神惛愦,或喜迷忘,语言错乱”[4],即精神障碍及意识障碍,所对应的神经系统定位可能在额、颞叶及上行网状结构等区域;“言语错乱”[5]“失音不能言”[4],即失语或构音障碍之意,所对应的神经系统定位可能在大脑的Broca区、Wernick区等语言中枢或延髓;“不肿,胸胁逆满,气上肩息”[4],即呼吸困难之意,这种不伴有水肿的呼吸困难与“肿而上气”“脚气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对应的神经系统定位可能在延髓,也可能是呼吸肌受累。另外,《晋书·贺循传》中“循辞以脚疾,手不制笔”[10]及《千金方·风毒脚气方》中“风虚脚弱,手足拘挛”,“脚弱,举体痹不仁”[4]等记载都提示我们,“脚弱病”虽以“脚”为名,但其症状其实并不局限于下肢,从起病之初,到疾病末期,都可以出现上肢的运动障碍,这与众多神经系统疾病的发生发展规律也是相吻合的。

3.2 “脚弱病”与神经系统疾病起病方式的相似性分析 苏敬指出,部分“脚弱病”的患者在发病前一周可有发热病史,并将他所观察到的现象描述为“或似石发,恶寒壮热,头痛手足冷,或似疟发,发作有时,又似伤寒,脉甚洪急,七日以后,壮热既定,则脚气状见也”[6]。从这点来看,“脚弱病”与在发病前1~4周可有呼吸道或胃肠道感染史的脊髓炎、吉兰-巴雷综合征等与感染因素相关的神经系统疾病[11],在起病形式上是类似的。然而需要理性看待的是,苏敬所论及的只是“脚弱病”中的一小部分,我们不能因此就认为“脚弱病”等同于脊髓炎或者吉兰-巴雷综合征,毕竟更多的则是如孙思邈所言的“始起甚微,食饮嬉戏,气力如故,惟卒起脚屈弱不能动,有此为异耳”[4]。此外,苏敬还指出,“脚弱病”的患者“不能永瘥,要至春夏,还复发动”[6]。因此综合来看,“脚弱病”是一种起病相对隐匿,进展或快或慢,可由感染诱发,以下肢或四肢运动障碍及感觉障碍为主要表现,并且容易复发的一种疾病,这与我们今天所说的复发型吉兰-巴雷综合征、多发性硬化、视神经脊髓炎等多种神经系统疾病之间可能存在着较强的关联。因为古代中医主要是依据临床表现来诊断疾病的,但是很多神经系统疾病的临床表现却是极为相似的,这就导致了晋唐时期的“脚弱病”与神经系统疾病之间不可能像真心痛与急性心肌梗死一样,呈简单的一对一关系。因此,笔者认为,晋唐时期的“脚弱病”实质上包含了现代医学中吉兰-巴雷综合征、脊髓炎、多发性硬化、肌萎缩侧索硬化、重症肌无力、重金属中毒在内的,多种周围神经疾病、脊髓疾病、神经系统感染性疾病、脱髓鞘疾病、运动神经元病、神经肌肉接头疾病、神经系统营养障碍性疾病、理化因子及中毒所致的神经系统损害等神经系统疾病。平心而论,这些疾病的精确鉴别即便在检查手段极为丰富的今天也是具有较大难度的,而在仅凭症状和体征诊病的古代,能将该类疾病相对系统的划分出来,已实属不易。

近年来,很多医生察觉到了风病与神经系统疾病之间的关系,肯定了从外风论治神经系统疾病的临床价值,如:托托等[12]认为脑病诸疾应多提倡“从风论治”,组方中大量使用“风药”可在临床上获得较为显著的疗效;栾振先等[13]通过对《千金方》中相关内容的探索,归纳出了以“麻黄、葛根、防风、黄芩、石膏、甘草、白术、黄芪、山药、附子”为核心药物治疗重症肌无力的处方,与“脚弱病”治法治方高度重合;黄仕沛认为凡是表现为运动障碍、感觉障碍、肢体偏枯或痿废的疾病,都属中医“风病”范畴,在无禁忌症的情况下均可用续命汤治疗[14-15];傅海群等[16]则指出格林巴利综合征(吉兰-巴雷综合征)应属于中医“风痱”范畴,应基于外风理论辨证论治,充分发挥续命汤的治疗价值。由此可见,在既往的研究中,已经注意到了晋唐风病与神经系统疾病的关系,也在临床上验证了“脚弱病”的核心处方——续命类方治疗多种神经系统疾病的有效性。但在这些神经系统疾病究竟应属中医何种病证范畴的问题上,仍缺乏统一的认知;在从外风论治神经系统疾病的理论构筑上,仍缺乏直接的、系统的古籍文献支持。而笔者通过对“脚弱病”概念的梳理辨义,以及对“脚弱病”与神经系统疾病关系的明确定性,溯清了中医从外风论治神经系统疾病的历史源流,利于今后中医从外风论治神经系统疾病理论的整合与统一。

4 小   结

“脚弱病”与“脚气病”本质上是两种并不完全相同的疾病。其中“脚弱病”主要以下肢运动及感觉异常为主要表现,与吉兰-巴雷综合征、脊髓炎、视神经脊髓炎、多发性硬化、肌萎缩侧索硬化、重症肌无力等多种神经系统疾病高度相关;而“脚气病”则倾向以下肢水肿、呼吸困难为主要表现,与我们今天所说的心力衰竭表现出了更高的相关性[1]。厘清“脚弱病”的原始面貌,有益于我们从中医古籍中挖掘中医药防治神经系统疾病的宝贵经验,以期对中医脑病的临床和科研提供新的灵感和思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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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栾振先,李绍旦,杨明会.从《千金方》探讨重症肌无力的中医辨治思路[J].环球中医药,2021,14(9):1634-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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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何莉娜,潘林平,杨森荣.黄仕沛经方亦步亦趋录:方证相对医案与经方问对[M].2版.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9.

[16]傅海群,叶晓红,宋成城,等.从外风论治格林-巴利综合征[J].中国中医急症,2020,29(3):542-544.

(收稿日期:2022-01-10 编辑:刘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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