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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现代针灸学的足迹(一)

发布时间:2020-02-29点击量:223

作者简介:

何崇,南京中医药大学针灸学博士,曾任教于南京中医药大学针灸系,并在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从事临床工作。2006年,赴美国从事医学研究工作,后受聘于美国大西洋中医学院,从事中医治疗神经系统疾病、眼科疾病、精神经疾病以及针灸镇痛的临床研究多年。现任美国中医药学会副会长。





巩昌镇,博士,现任美国中医学院院长,世界中医联合会翻译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世界中医联合会特色诊疗委员会副会长,温州医科大学中美针灸康复研究所专家委员会高级特聘专家,美国《国际针灸临床杂志》副主编,中国《针刺研究》杂志编委。






上世纪七十年代,针灸进入美国。40多年来,针灸在美国获得了长足的发展。针灸在美国的发展影响到整个针灸医学。针灸医学进入现代发展阶段。现代针灸学的渊源在哪里?经典针灸学做出了什么样的贡献?针灸医学如何传承,如何发展?何崇博士和巩昌镇博士就一系列的针灸医学发展问题展开了讨论。此文就是这场讨论的记录。


第一部分


巩昌镇:何博士,我把承淡安复兴针灸医学之前的针灸医学发展称之为经典针灸学。之后针灸学的发展,特别是近60年来的发展称之为现代针灸学,而您认为最多可称之为近代针灸学。何以为此?您是如何划分针灸医学发展的脉络的?

何崇:一个学科处于什么样的学术发展阶段,是与它的核心理论与指导思想紧密相关的,古典针灸学是以古代中医及针灸经典为指导思想而确立的学科,其教学以经典为蓝本,以口口相授,技能训练为主要形式,学成后以单医执业为基本工作模式。现代针灸学,应该是以现代科学思想为指导思想的学科,采用大工业时代的学校教学方法,教学上以教材及最新论著为蓝本,以课堂教学与临床实习为主,学成后医院专科化行医为主要形式。针灸科学走到了今天,人们既了解了古典针灸学的局限性,同时也尝到了现代化行医模式让中医学支离剥脱的危机,从教学、临床到研究,都处在东方医学思想与现代科学思想之间摇摆的状态,至今也没有摸索出一个适合针灸发展的模式,没有真正从东西医学的交集中独立的走出来,人们还在为中西医学互释的问题喋喋不休,无法消化与接纳现代科学,不具备一个现代学科的基本条件,所以,只能称之为近代针灸学。因为近代科学的整个过程就是一个科学思想与传统思想的交集过程,传统压制科学,最后科学思想破土而出,走上了现代科学之路。科学思想当然不是天外来客,它的发生,离不开传统思想的营养,但他却在思想观念、方法论及人际关系各方面获得了升华,自成体系,带来了人类认识与生活方式的重大变革,远不是传统思想所能涵盖的,而针灸学术显然还没有达到这个层次,因此,目前我们还没有所谓的现代针灸学。


巩昌镇:看来这是一个艰苦的探索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人物谁也不能跳过,他就是承淡安先生。我曾经收集了承淡安先生所有可以找到的针灸著作,试图进一步整理,但是这一项工作到现在还没有完成。何博士可否对承淡安先生对针灸医学的贡献做一总结呢?可否概述一下承淡安先生在针灸医学史上的地位呢?

何崇:清代以来直至民国,针灸医学屡遭推残,日趋衰落。承淡安先生立志“扶针灸医学大厦于将倾”,积极培养针灸人才,创建了中国针灸学研究社,并设立针灸讲习所,写下中医教育史上浓重的一笔。承淡安先生在针灸上的贡献,澄江学派内的一些医家有过专文论述,我不想重复。个人认为,他在中国针灸史上的历史地位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那就是:他是一个在针灸历史转折点上贡献卓著的重要人物。他所有的工作都是集中在一点上,即尝试与推动针灸学科由传统学科向现代学科的转型。他的工作主要体现在以下5个方面:(1)将现代的学校教育制度引入针灸学科,他甚至还设立了针灸函授的方法,为今天的中医教育设立了一个样板;(2)尝试中医学科的教材建设,他写的《中国针灸学》《中国针灸治疗学》等著作,为后来邱茂良先生编著《针灸学》打下了良好的基础;(3)尝试针灸医院的建设;(4)尝试针灸器具的改革与工厂化制作,今天的毫针、火针、艾条、火罐及三棱针等针具都是经过他改进定型后,进入工厂生产的;(5)创办中国第一家针灸杂志。所有这些工作,都从运行模式上,全面地引入了现代临床与教育的运作方法。正因为此,承淡安可以称作是中国针灸从古典针灸学向现代针灸学科发展时期的一个代表性人物。20多年前,我曾经写过“承淡安——针灸现代化的先驱”一文,纪念承淡安先师诞辰100周年,介绍了他荜路蓝缕,投注毕生精力,将古老的针灸学科进行现代化转型的艰难尝试,而正是在这些尝试与奉献的过程中,培养出了一个全中国最优秀的针灸学术团体——“澄江学派”,这些优秀的人材后来走向全国甚至世界各地,成为新时代针灸学发展的中坚力量,为针灸医学在新时期的复兴,奠定了基础。


巩昌镇:提到承淡安就会联系到“中国针灸学研究社/中国针灸讲习所”,在这里,另一个重要人物出现了,那就是您的导师邱茂良教授。何博士可否对邱茂良教授对针灸医学的贡献作一个总结呢?可否概述一下邱茂良教授在针灸医学史上的地位呢?

何崇:邱茂良与承淡安两位先师非常投缘,既是师生,更是得力的依靠,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理想,即努力寻找让针灸学科现代化的道路。早年,邱师跟兰溪的张山雷先生学习内科,他深受先生“弘扬国学,中西汇通,国学为体,西学为用”思想的影响,来无锡后,与承淡安的想法是不谋而合。如果要用一句话评价邱师的贡献,那就是在针灸教材构建,与针灸科研等方面对针灸学科现代化的尝试。

科学,说到底是一个分科的学问,把知识分门别类的加以归类,便于学习与理解。邱师的工作第一个拦路虎就是以整体医学为特色的传统中医学分不了科,任一个知识点都与其它内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整体医学的一个重大特征。在学社内,教员们反复商讨,研究各种分科的可能性,都难以得出一个满意的方案。每个方案的提交,都要写出大量的样稿,说明分组依据等,查阅大量的文献。邱师晚年曾说,《针灸学》将针灸学科分为经络学,腧穴学,刺灸学与治疗学也许是当时最少争议的分类方法。除此之外,腧穴功效的勘定,腧穴主治规律的总结,刺灸法内容的商定,治疗学部分病种的选择等,都是在邱师主导下,集当时全国专家、学生、针灸爱好者们,共同完成的大工程,一本小册子背后凝聚的是无数个夜以继日和数十万张卡片与图表的努力。《针灸学》数易其稿,每版都有更新,至第5版,基本定格,得到了全国中医人士的认可,一直作为国内本科针灸教学的主要教材,后来也被用作外国留学生针灸教材的蓝本。

邱师的第2个重要贡献是支持并从事针灸科研工作。1953年进入南京工作后,他有了比过去更大的工作空间,便立即组织中西医的专家,开始了针灸作用的研究工作,他在1958年所做的针灸治疗肺结核的临床观察与机理研究,证实了针灸前后血沉及痰培养情况的显著改善,1960年对细菌性痢疾的针灸疗效与机理观察,证实了针灸对大便菌群以及吞噬细胞、淋巴细胞的影响,今天看来相当粗糙,但当时却是声名鹊起的成果,并获全国科学大会奖。他是当代针灸学科研的先行者之一。

作为一个在“弘扬国学,中西汇通,国学为体,西学为用”思想的影响下走过来的先辈,他们做到了那个时代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本人最喜欢他的一本书——《针灸纂要》,这本很小的册子里,讲述了他对整体针灸学术的认识,从里面能看到他的视角与期待,看到他师古不泥,禀求客观,严谨细腻的思想风格。谈到他在针灸医学史上的地位,我一直认为应该将他与承淡安放在一起,他们是中国针灸医学从古典医学走向现代学科转型期的一对关键人物,如果说承师在教学与医疗体制方面功勋卓著,邱师则是在针灸学术上推进针灸学科走向现代的先行者与功臣。


巩昌镇:“中国针灸学研究社/中国针灸讲习所”培养出的那批针灸人才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全国各地中医学院成立针灸系、中医医院成立针灸科的奠基人物。这是中国针灸史上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一批人物。可否做一点评?


何崇:承淡安先生广纳人才,将同时代的很多针灸大家团结在一起,共同开启了针灸教学、临床与研究的新时代,其中最著名的有广西的罗兆琚,江苏的孙晏如,四川的张锡君等,他们理事会更是集全国中医界的所有巨腕,培养了邱茂良、赵尔康、留章杰、陈应龙、曾天治、高镇五、谢锡亮、李春熙等一大批门生弟子,这些人对针灸学术的传承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来到江苏省中医学校后,又先后培养出程莘农、杨长森、肖少卿、杨兆民,杨甲三、李鸿奎、梅健寒、江一平等众多弟子。更有诸多承门传人,如河南邵经明,安徽陆善仲、孔昭遐,湖南詹永康,香港卢觉愚、谢永光、邓昆明,新加坡何敬慈、邓颂如、刘致中,菲律宾高达三、关飞雄,以及被誉为“美国针灸之父”的苏天佑等,这些人学成后,走向全国各地,乃至华南,东南亚及美国等地,将承淡安的学术思想广为传播,使承淡安的针灸学校成为20世纪初学术影响波及面最广的针灸教育机构。

这些学子是针灸早期学校教育模式下培养出的学生,大多数入学前就已经有了相当的临床工作经验,而且多是有志于毕生奉献于针灸事业的热心青年,经过培训与教学训练后,广泛地接受了承淡安先生的学术思想,成为针灸学校教育及临床培训的重要师资力量,为针灸学术传承的重要桥梁。这一代针灸学者无不以自己是承门的学子为荣,将承淡安的校训奉为业医准则,他们的共同特点是:(1)恪守传统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在中西医两方面都训练有素,但对传统有较坚定的信念和功力;(2)坚信针灸学科的现代化是针灸发展的必由之路,努力寻求针灸现代的创新之路;(3)有较扎实的针灸操作基本功。


巩昌镇:针灸医学作为一个体系,是连续发展过来的,还是间断式的、跳跃式发展过来的?针灸医学已经历经2000多年,这门学科有一定的规律可循吗?


何崇:针灸医学是人类最古老的医学,我较为接受“针灸学科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的砭石”的看法。人类用刺激体表某些特定点治疗疾病的实践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从新石器时代到周代(有明确文献记载的年代),5500多年的经验积淀,应该有相当的认识,只是这些东西基本已散佚了。任何一门学问都是从发现诸多的现象开始的,然后用当时最先进的理论来加以总结,使所发现的个别现象组织化、系统化。然后,新的发现形成对既成理论的挑战,引发认识上的重大混乱,然后由新的理论将其重组,再次系统化。如此这般,反复的否定之否定的循环,一步步使学问上升为学科,针灸学科也不例外。从新石器时代到周代,中国历史曾发生过多次重大变故,黄帝由西方(有人说是阿拉伯,有人说是陕甘地区)打入中国,战蚩尤于涿鹿,破炎帝于阪泉,将中国土著赶到西南的原始森林,废除了中国本土的文化,向中国植入了很多的西方元素,并确立了延绵至今的中国文化的主体,这其中可能会有一个与先期中国土著文化间的断层,它对久已存在的砭石疗法带来过怎样的影响,不得而知。

3500~4000年前左右的部族联盟时期,虽然战争频仍,朝代更替不断,但这却是针灸学术发展的一个相对平和时期,许多针灸穴位在这段时间定格,针具的材料随技术进步而不断更新,灸料不断被筛选,刺血术等方法逐渐被发现,并出现了经络现象的描述。这一时期的多神崇拜、鬼神崇拜和万物崇拜盛行,新技术与新发现出现后,大多整合于各类神祉的理论体系中,巫师及灵异大师可能对针灸学术的承载与流传起关键作用。可以肯定地说,秦汉间诸多针灸文献与典籍的出现,并不是横空出世的奇葩,而是与5000年的经验积累一脉相承的,它们是远古针灸技术与方法的记录。所谓针灸学科间断式,或者跳跃式的发展,可能是因为战争或人为的改动,使我们对其中传承源流的了解缺失的原故。

商周代是中国文化包括医学科的定型时期,尤其周朝,长达800年的社会稳定,让医学得以充分发育,可能出现过各种针灸的流派,出现过百家争鸣,是一个学术繁荣的时代,但周朝对前朝的极端否定,对史实可能人为改动,使今天的人们,很难从文献上客观地看到更多商代的学术贡献。秦汉时期大多数的针灸学术内容存在于道术之中,当时针灸术已部分地摒弃了原始的自然崇拜理论,溶入思想更为先进、深刻的道学理论之中,也完成了针灸学术在学术结构与体系上的一次升华与革新。

道医的针灸自周以来,一直占据统治地位,今天我们学习的大部分针灸学的内容都从道医而来。与道医相偕行的,还有其它一些针法,尤其是自随唐以后历代针灸临床家的针法,佛家寺院针法,来自西域及印度的针法,草泽医针法等,这些针法隐现于部分针灸著作中,传承于市井之中,曾在宋一代,有“不针不神,不灸不良”的赞誉,他们的治疗法部分地被辑于《千金要方》《外台秘要》《针灸资生经》《圣济总录》《普济方》等作品中,但也都是挂一而漏万,这些针法也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但至今没有很好的发掘,使针灸学术缺失了一块非常鲜活的部分。

明清代是古典针灸学相对昌盛的年代,经历数千年的积淀,出现了无数的师承体系及针灸世家,蕴积着丰富的针灸经验,这个时代是今天可见的针灸专著最多的年代,也是针灸集大成之作最丰的年代,同时,还是针灸技艺最考究的年代,是一个对古典针灸医学进行了大取舍、大总结、大发展的时代,古典针灸学在这个时候基本达到了学术的最高峰,是一个里程碑时代。

回顾历史,如果一定要给针灸学总结一些规律性的东西的话,是不是可以从这几个方面看:(1)针灸学科从一穴一效的简单认知,到理论的总结与升华,几千年来从没有中断过;(2)针灸学科在不断追寻先进理论的探索中,进行自身理论体系的更新与自我完善;(3)针灸学科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剥离自身,剔除冗余,让自己羽化为一个专科特色越来越强的独立学科;(4)针灸学科在发展过程中逐步发育出与专科相对应的精巧技术。



本文发表于中国科技核心期刊《中医药导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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