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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医术语中译标准化谈中医术语英译标准化

发布时间:2021-03-01点击量:135

引用:刘平,张清怡,方廷钰.从西医术语中译标准化谈中医术语英译标准化[J].中医药导报,2019,25(14):135-137.


400多年前西医开始传入中国,这一和中医理论体系完全不同的医学逐渐叩开了中国的大门。要让中国人民了解西医、接受西医,西医术语必然要译成国人能够接受的语言。然而,“由于西医和中国传统医学是两种不同的医学体系,所以在译述西医书籍时,有很多名词和术语难以找到恰当的、与其相对应的中医词汇。另外,医学名词统一涉及专业众多,因此这是一项相当艰巨、复杂的任务”[1]。然而,经历了100多年的时间,这一艰巨的任务终于完成,西医术语成为了中国人家喻户晓的医学语言。

今天中国人在向西方传授中医的时候,同样存在如何把中医术语译成西方人能够接受的语言的问题。尤其是一些中医术语充满了中国哲学和人文的元素,这更增加了翻译的难度。多年来,一些学术团体和个人试图制定标准化的译语,可是中医术语翻译依然各行其是,严重影响了中医药的国际传播和中医药教育。因此,笔者试图通过回顾和总结西医术语中译标准化的过程,为中医术语英译标准化提供有益的借鉴。

1 西医术语中译标准化过程

1.1 第一次西医东渐 西医学是西学东渐的重要组成部分。西医东渐开始于明朝晚期,最早始于嘉庆三年(1569年),澳门成立了西医院,澳门成为早期西医在中国发展的中心[2]。明末清初成为西医东渐的第一个浪潮,然而西医著作译本极少,200多年中仅有两部解剖学著作,即邓玉函译的《泰西人身说概》和罗雅谷(Giacomo Rho,意大利人,1593—1638年)译的《人身图说》。

据王吉民、伍连德的《中国医学史》[3]记载,1576年出生于瑞士的邓玉函神父(Father Jean Terrenz)出版了中文本《泰西人身说概》,尽管后人对他的这部著作的评价不高,说它“内容和插图都不佳”,但是从历史角度来说,他是第一位试图把西方的医学知识传播给中国的学者,因此我们不能低估这本书的价值。后来,中国官吏毕拱辰在汤若望那里发现了本书的手稿,于1643年才付印。另一位向中国传播人体解剖学的是多米尼克·巴多明神父(Father Dominique Parrenin,1669—1741年),他把皮埃尔·迪奥尼斯(Pierre Dionis)所著的法文版的《解剖学》译成了汉语,同时他增加了第9章,涉及化学、毒理学和药理学。经过5年的辛苦努力,他完成了书稿,并把它献给年迈的康熙皇帝。也许是御医的阴谋,皇帝没有收到这本书。于是,他把另一个抄本献给法国科学院,并附了一封信,他说:“先生们,我从一个遥远的国家寄给你们一本《解剖学》,它是用你们不懂的语言写成的。但是当你们意识到这是你们的著作,你们就不会感到惊讶。不错,先生们,这是你们的理论和你们的杰出的发现……”[4]。

1.2 第二次西医东渐  19世纪初,西医学再次大量传入,形成第二次西医东渐的浪潮。1847年,美国浸理会传教士医生德万(Thomas Devan)于1847年在香港出版了《中国语启蒙》(The Beginner’s First Book in the Chinese Language),王吉民、伍连德的《中国医学史》[2]称该书中“包括了中英文解剖学术语、疾病名录以及医学短语”,认为它是“创制中文医学术语的首次尝试”。在本书中,有些译名很奇特,使用口语或方言翻译,如“lobe of ear(耳珠)”“hip joint(大较骨)”“asthma(气紧)”“epilepsy(发羊吊)”“glaucoma(眼珠发绿)”“cataract(绿水灌瞳神)”“hiccup(打嘶嗌)”“itch(生癞)”“jaundice(黄食)”。

美国传教士医生合信(Benjamin Hobson,1816—1873年)于1845年在香港创办了教会医院以后,萌发了医学教育的主意,他想从香港的学校中招收学生来学医。他说:“这个主意让我对于兴办有6~10个男童的医科班发生浓厚的兴趣”。他主张先办预科班,学习物理、化学、生物等课程,然后在医院见习和学习解剖示教。为了推动西医的传播,合信开始编写医学教材。1857年上海出版了合信的《西医略伦》(First Lines of the Practice of Surgery in the West),合信的其他出版物包括Outline of Anatomy and Physiology(《全体新论》,1850)、Practice of Medicine and Materia Medica(《内科新说》,1858)、Treatise on Midwifery and Diseases of Children(《妇幼新说》,1858)。他编著的A Medical Vocabulary in English and Chinese、Vocabulary of Terms Used in Anatomy以及Materia Medica and Natural Philosophy(《医学英华字释》)于1858年在上海出版,其中收录了1829个医学词条。1858年他在有关上海仁济医院的报告中说:“我一直以微薄的能力致力于向中国人传播医学,而且也编写了一系列的医学教材,其目的是为了指导当地的医生和传播有关知识,希望不久,中国政府将会采取措施,鼓励向西医学习。”

合信不仅确立了一些医学名词,而且提出了医学名词的命名原则。德万按照当时中医习惯说法翻译医学名词,而合信不拘泥于旧称,为了“读者易通晓也”,一律用官音即普通话译出。合信也创立了新的医学名称,如“anatomy”,德万没有对此提出译文,合信译作“全体学”,这在后来几乎成为晚清时代的翻译范式。当然,现在已译成“解剖学”。又如“blood vessel”,德万译作“血筋”,合信译为“血管”。他把“hip joint”译作“大腿交接”,已接近现代的“髋关节”。德万将“jaundice”译作“黄食”,合信将其译作“疸黄病”,这和现代的“黄疸”已经相当接近。所以,合信是中文医学术语创制的最初尝试者,他的译著对晚请时期的西医传播发挥了深远的影响。

合信以后,西方医学译著大量涌现,一词多译的现象也随之产生,令学习者无所适从,严重影响了教学的质量。所以,如何正确表达西医术语正确的意思,成为当务之急。于是, 人们寄希望于1886年成立的博医会(China Medical Missionary Association),指望它承担统一医学名词的责任。1890年5月,博医会举行第一次代表大会,主要讨论医学名词统一工作,并设立了名词委员会。1908年出版了《英汉医学词典》,初步统一了中文医学术语,例如,把“gland”由原来的“核”改译成“腺”,“cell”也译作“细胞”。1913年名词委员会修订了词典,词汇由1300条增加至20,000余条。随着大批留学生回国,医学名词统一又提上日程。1915年相继成立了中华医学会和中华民国医药学会,这些学会承担起了医学名词的统一工作。为了推进医学名词审查工作,1916年成立了医学名词审查会,从1917年到1927年,名词委员会举行了13次会议,后因成立了译名统一委员会和科学名词审查会,工作就移交过去。科学名词审查会经过13年的努力,出版了《医学词汇》《汉英医学字典》《医学名词汇编》等辞书,为西医名词术语统一和西医教育的推广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往后的民国时期,由于长达14年的抗日战争和3年解放战争,人们无暇顾及医学名词的统一,所以找不到这一段时期的有关史料。

1.3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译文统一工作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由于医学领域新理论、新概念、新技术不断涌现,新的医学名词也相应产生。为了适应医学科学技术和教育的发展,国家卫生部于20世纪80年代组织全国上百人的专家队伍,集中几年时间编写出了译文统一的医学大词典,分成汉英、汉法、汉德、汉日和汉俄5部大型医学词典。至此,西医术语统一译文基本定局。

综上,从19世纪50年代到20世纪80年代,西医名词术语译文的统一经历了130年的时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短短30年内完成了医学术语统一工作。从历史经验来看,我们认为,医学术语译文的统一,必须有中外专家参与、民间组织支持和政府主导。这一点可以为中医术语英译的标准化提供借鉴。  

2 中医名词术语英译标准化工作

2.1 明清时期 虽然早在明朝末年,波兰神父卜弥格致远(Michael Boym,1612—1659年)用拉丁文翻译了王叔和的《脉经》(Key to the Medical Doctrine of the Chinese on Pulse)等著作,但是后来的中医译本很少出现。属于伦敦教会的詹姆士·赫德圣(James Henderson)深入研究了中医典籍,他在1864年做学术报告时概括了《医宗金鉴》的成就。其他就是一些对中医研究的零零星星的史料。

2.2  20世纪至今  20世纪中期,首先在北京、南京、上海和成都建立了4所中医学院。随后世界卫生组织的3个针灸培训中心落户中国。在往后的10年中,1000多名来自120个国家和地区的外国学生参与了培训,中医的国际传播逐渐展开。1987年,中国中医研究院主编的《中国针灸学》被译成多种文字,成为国外学生学习中医和针灸的教科书。

由于中医著作不断外译的需要,1980年北京医学院出版了由谢竹藩和黄孝楷主编的《英汉常用中医药词汇》,该书共分8章,收词条2500条左右,涵盖了中医基础理论、病因病机、诊断、辨证、治则治法和药物等。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第一部汉英中医药术语词书,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随后,谢竹藩总结了前人的经验,编写了《新编汉英中医药分类词典》,该书于1994年由外文出版社出版,2000年再版。他受命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开展“中医药名词术语标准化研究”。在此基础上,他于2002年出版了《英汉常用中医药词汇》修订本,收录7000多词条,包括中医基础理论、诊断学、治疗学、临床各科和医史5大类。后人编写的中医药术语词典大多参考了这本词典。由此开始,中医药术语英译标准化提上了日程。

根据历史经验,医学术语的统一应该由民间组织和国家层面组织实施,才具有权威性。

2000年,科技部下属的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中医药学名审定委员会(简称中医名词委)成立,负责审定中英文中医药名词术语,并制定了《中医药基本名词英译原则和方法》,陆续公布了中医药学各科的中英文名词术语。由于中医药学中古汉语多,人文色彩浓厚,有时概念抽象模糊,要找到相应的英语译语难度很大,所以至今有关方面还在进行修订。

2.3 中医名词术语英译标准化存在的问题 (1)当前中医药学名词术语英译的标准化师出多门,没有统一标准、统一规范。世界卫生组织西太区于2007年出版了《西太区传统医学国际标准术语》(WHO International Standard Terminologies on Traditional Medicine in The Western Pacific Region),其中收录的大部分是中医药名词术语。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于2008年出版了《中医基本名词术语中英文对照国际标准》。还有的出版社自己制定了一套中医药英译术语,凡是在该出版社出版的中医药英文书籍都必须使用他们制定的术语英译。

(2)中医翻译界各自为政的现象很严重,译文的随意性很大,特别一些中医基础名词的译名至今不能统一。例如, “脏腑”译作“viscera and bowels”“zang-fu”“internal organs”“depot”“palace”;“督脉”译作“Du Channel”“Governor Vessel”“Du Mai”;“三焦”译作“Sanjiao”“three burners”“three heaters”“triple energizer”;至于病名,也有多种译法,如“消渴”译作“wasting thirst”“Xiaoke”“diabetes”“wasting-thirst disorder”“consumptive thirst”等。

(3)尽管国家名词委所属的中医药名词审定委员会、世中联和国际标准化组织(ISO)所属的中医药技术委员会(ISO/TC249)都发布了英译标准,但是国内外的中医药翻译家们并不完全认同,还是“你吹你的号、我打我的鼓”,因此严重影响了中医药的国际传播和中医药教育。课堂教学中,同一术语存在不同的译法,结果形成上一堂课是这么译的,下一堂课又出现另一译法,学生无所适从、难以理解。

3 建议和措施

从19世纪50年代到20世纪80年代,西医名词术语译文的统一经历了130年的时间。目前,中医名词术语英译尚未形成统一的标准。因此,本文建议中医名词术语的英译统一工作可以向西医名词术语译文的标准化过程寻找可借鉴之处。

3.1 只有在大量译著出现后,经过专家和读者的检验,最终可以达成共识 西医名词术语的统一经历了100多年,所以达成共识需要时间,中医名词术语的标准化也无法一朝一夕完成。只有在大量译著出现后,经过专家和读者的检验,最终才能达成共识。正如在第一次西医东渐和第二次西医东渐过程中,大量的西医译作不断出现,才为后来西医译文的标准化提供了基础。

3.2 民间组织应该发挥重要作用,但是主导者应该是国家机构 根据西医术语标准化的历史经验,民间组织应该发挥重要作用,但是主导者应该是国家机构。西医名词术语统一由卫生部起主导作用,中医名词术语标准化可由科技部名词委或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或教育部主导,集中全国的财力、人力,分期分批制定标准化术语英译,供翻译界使用。当然在制定过程中,应该听取外国专家的意见,吸收合理的建议。

3.3 中医典籍翻译的主体应该是母语为中文的人群 西医是传入的医学,中医是传出的医学,所以中医名词术语的翻译工作应该由中国人主导。中医包含中国哲学和人文元素,西方学者在翻译时往往遇到语言障碍。伊尔扎·威斯(Ilza Veith)在《黄帝内经·素问》译本[5]的前言中写道:“在所有早期的文明世界中,医学理论都带有强烈的哲学色彩。因此,医学书籍都是哲学思想的重要源泉。”她又说:“对西方学者来说,语言是主要障碍。”威斯坦率地道出了外国人翻译中国典籍的困难。今后典籍翻译应该落在国人的肩上。这是出于中国发展的需要,也是出于中国语言文字的特殊性的需要。

改革开放40年来,我国大批学者,不论访学还是留学,从国外学成归来,外语水平有显著的提高,而且他们对于中国的文化,古文掌握得比较好。因此,在当今倡导民族自信、文化自信的背景下,翻译的大旗应该由他们扛起来。当然,中外合作是最理想的方式。


参考文献

[1]马祖毅.中国翻译通史[M].武汉:湖北长江出版集团,2006.

[2]亓曙冬.西医东渐史话[M].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6.

[3]王吉民,伍连德.中国医学史[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9.

[4]孙琢.近代医学术语的创立[J].自然科学史研究,2001(1):456-474. 

[5] VEITH I. The Yellow Emperor’s Classic of Internal Medicine[M].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2.

(收稿日期:2018-10-17 编辑:李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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